高尚惡之街

這日在北京的夜晚,對我這東南亞人民來說,寒風刺骨,但熱血翻騰,北京的塗鴉客相約塗鴉炸牆,”轟炸”是毆美來的塗鴉術語,意思是游擊式的塗鴉,我許久沒有上街搞破壞,壞因子很快被喚起,北京兄弟選擇用步行的方式,邊走邊找地方畫。綽號阿弟的傢伙,帶個魚夫帽長的挺帥,一口捲舌京片子兒,腔調很好聽,土生土長道地北京人,但說話起來像喀過藥,噴漆大刺刺拿在手上,略顯頹廢的身軀,但炯炯有神的眼睛,仔細搜索著周圍牆壁,他旁邊的朋友,穿著到是挺樸實,樸實的穿著、樸實的背包、樸實的髮型和長相,但我絕對沒想到,他和阿弟曾經把敵對的塗鴉團隊,位在798園區裡的潮流塗鴉店給”炸”掉,在那所費不貲的昂貴店面的整片落地窗上,被阿弟和他朋友,大大的噴上團隊名字,極其挑釁。
德賽來自中國西北,長得高壯五官深邃,流著土耳其斯坦血液的帥哥,十分照顧朋友,他大方的打開自家”軍火庫”,噴漆全拿出來免費給我們使用,會認識他們是因為台中的塗鴉朋友阿育介紹,那時阿育也在北京,住在德賽家裡,德賽除了分享高級煙草,也拿出珍藏的「六四」完整紀錄片給阿育看,珍貴的並不是此紀錄片在中國是禁片,而是很多人不知道有這段歷史,德賽這位文藝青年,他深深的以土耳其斯坦民族為榮,知道醜陋的歷史和創造光明未來的可能性。關於他跟我說的許多民族故事,我之後再談。

 

前幾日,德賽帶我們去褡地鐵,前往他就讀的北京電影學院裡聽一場演講,途中路過三里屯,北京鬧區之一,

「這裡是有名的混亂聚集地,你想找有病的、無病的、美女、醜女、有毒的、無毒的,全都找的到。」

德賽開始當起導遊,

他的導覽讓我笑呵呵,不假修飾的寫實毒辣。

隨後我們路過一間不錯的高級公寓,德賽告訴我們,

「我以前有一砲友,也不是砲友,就是不是很認真的那種男女關係,已經分手了,她是一位美女,家裡巨有錢。我操,她開積架跑車耶,她就住在那棟樓裡面。」

我想像了一下開積架跑車的美女,長髮和珠寶隨風飄逸。

「阿育,那你要不要留一下那美女的微信,感覺她會贊助你的藝術。」

「我想你們台灣來的無法如願,她跟我一樣也是來自西北,她不喜歡漢族的人,特別嫌棄漢族。」

德賽說道,

「為什麼 ?」

「她覺得漢人的雞雞特別小」

我和阿育狂笑,

「好吧,我們東亞病夫不是假的。」

我想有這可能。

 

我和阿育在德賽房間裡補充彈藥,大夥兒正在歇息喘氣,我挑了深色噴漆放在背包裡,心想已經沒時間準備貼紙,我的噴漆技術很差,喜歡用貼紙或毛筆塗鴉。

兩個小時前和他們會和時,他們已經塗得火熱,我沿路看到幾輛卡車已經遭殃,塗鴉化為麵包屑指引我他們所在位置,我內心其實反對畫卡車,因為車子不一定是司機的,但司機卻有可能要付賠償,我不想傷害無孤之人,想挑無人管理的牆面,盡量避開所有私人東西。

 

我們一行人再次出發,黑夜中我用步行和噴漆認識這座古國首都。這條街上的一側全是長長的SHOPPING MALL帆布廣告,資本主義刮起的風比冷空氣還刺骨,帆布廣告後面一層是工程圍籬,下面露出水泥裸牆,我在一處「前行右轉」字體下面的水泥牆,用噴漆寫上「人生起點」四個字,外加畫個箭頭往前,阿育操著不知道那裡來的白色油漆筆,八成是台灣帶的,仔細的畫著他的招牌人物,一個天真的濃眉閉眼男孩,魚夫帽阿弟十分勇猛,恍若白天作畫一般,好整以暇的選擇全新乾淨的鐵捲門,放下背包打起一根煙,開始塗鴉作畫,我在馬路對面冷汗直流,對北京當地法律的不熟悉,心裡盤算著自己大不了立刻遣送回台,但當地人不知會被怎樣。流浪漢瑟縮在遠處角落睡覺,旁邊有火堆的餘燼飄著煙,每個人呼著白氣,冷風刮起一些樹葉,計程車司機從旁經過,難得安靜的北京迷人時刻,萬籟俱寂,噴漆罐在遠處斯斯叫著。

 

我在人行道上撿到模特兒模型的一整隻腳,是個女性美腿,墊著腳尖,已經遺失了驅幹和它的高根鞋,我把整隻腳扛在肩上行走,想嚇死經過的所有來車,我打算利用這隻腿做點什麼,或許是即興的裝置藝術。我們緩緩前行,男子氣概像蒸氣般噴出,冷空氣退避三舍,一群結夥的土匪正綁架落單的牆面,那隻美腿陪我了一陣子,我把它靠在某處變電箱旁,在腿的上方變電箱上面畫了一個怪胎在投籃,我也搞不清為何想到畫籃球,大概是跟腿有關的運動。想到幾年前開始在台北塗鴉為了省錢,懶得再練習使用噴漆,所以我帶著水性漆和刷子上街,好處是可以塗大面績,但速度不快,肩膀和手指因為緊握著刷子而感到疼痛。我總是自以為可以對別人好,就像認為自己的塗鴉可以當成禮物送給路人,莫名其妙的自我感覺溫暖,天曉得多少人在咒罵我。我路過了一處垃圾堆,在旁邊畫了一個怪胎幫垃圾堆撐傘,垃圾成群結隊的躺在北京街頭,我不希望它們淋雨,它們明早將會被送往屬於它們的終點。我們輪流為彼此把風,有人塗鴉有人站哨,黃色的街燈照亮著,這是一座充滿柵欄的城市,需要分隔和管制,或許人們根本不需要這些,我不確定,人的自由意志太過複雜,當被管制時嚷嚷要自由,但自由時又嚷嚷要管制。

 

阿弟和他的樸實朋友依然咆嘯著噴漆,鐵捲門一片片的淪陷,封建王朝的古都現在加入了當代元素,不變的是當自我意識如漲潮般升起時,每一代青年都揮灑也揮霍名為青春的噴漆。輪到我和德賽站哨,我們聊到彼此的人生。
「我其實喜歡有孩子,我應該會和女友結婚吧,她真漂亮兒,和她生個孩子,帶她出去玩,男人不就是這樣嘛,男人的命運。有時和老婆打打砲,帶帶孩子。我從不擔心會養不起孩子兒,到時再想辦法吧,是不是,我寧願餓死都會給孩子吃。」

是的,我同意德賽,但我想法和他不同。

「我沒想到你是保守的,相對我來說。」
「我不適合家庭生活,我不會這早結婚吧,大概50歲再說。」

我回答他。

他覺得我不可思議,

幾個在大半夜裡閒晃的無業遊民,手持噴漆罐,穿越大街小巷,然後討論未來的疑似美滿的家庭生活,我感到超現實的幻覺。

 

在我們噴漆用盡之時,時間提醒天明已經接近,但天色遲遲不肯亮起,這裡可是北方呢,我們打算去尋覓豐盛的早餐店或消夜店,隨後我們飽餐了一頓,我著迷台灣沒有賣的鹹豆花,大陸叫豆腐腦,粉嫩的豆花淋上濃郁的羹湯,而且還是素的。我們各自叫了計程車回到住處,疲憊的雙腿骯髒的褲子。游擊式的簽名塗鴉是時間軸上的記號,非常基本的”作品”,但也十分霸道,把眾人分成兩派,討厭或喜歡,霸道與我有些距離,我比較喜歡搞笑自娛,用塗鴉盡量去製造些幽默感,天真的認為明早北京市民會喜歡,我滿心歡喜,感謝北京兄弟的邀約,萬籟俱寂的北京天空伴我迅速入眠。